| 二、杀僧
“住手!”
就在眼见要触及玄奘前额的一刹那,那枚挟着雷霆之势劈下的九齿钉耙,因这一声喝,立刻生生凝滞在了半空。
虽然猪八戒知道自己掌心中这枚重逾千斤的钉耙即使轻轻落下,眼前这名几不可一世的圣僧顿时会肝脑涂地;虽然亲手诛杀唐玄奘曾一度是他能挣扎着活下去的根由;虽然他完全不明白此时要他住手的原因。可当他一听见沙悟净平缓的声音,还是立即住了手,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沙悟净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拭锋刃上的鲜血,然后举起降妖宝杖往灯前一照,兵器湛然明亮,宛若一束冲破云霭的旭日光华。
“我要他活着,直至孙悟空回来。”他看了一眼蜷缩在黑暗里的和尚,收了宝杖,转身负着双手跨过乌鸡公主的尸体,踱步到了大殿前,站在灯光与月光的交汇处,一字字地说:“我要孙悟空亲眼目睹他的师父怎样慢慢死在我的手中!”
龙女侧着脸在问:“你原本是漂泊天涯无拘无束的浪子,逍遥自在,玄奘既然已经赶你回来,如今你为什么又要回去?”
孙悟空淡淡一笑,道:“逍遥?是纵酒放歌,还是傲笑林泉?普天之士,能真正不受世事羁绊做到越悟越空的,又有几人?”他的笑意中,不知更多的是眷恋抑或疲惫?也不等龙女看个清楚,已大步走远了。
龙女凝视着他的背影出了神,这名教她永远都猜摩不透的男子,仿佛是一个亘古以来的谜,相处越久,竟然越觉他的神秘。龙女记得他曾经说过:“我不是妖,更不是神,只是一个永远都悟不空的孙悟空。”
这时,天顶已是一片蔼蔼暮色,黄昏的花果山,更加没有了横空出世的孤傲,没有了峻急逼人的锐气,只有一股气势磅礴的宽容,一扫人浪迹天涯的无依情怀。
龙女知道每个人童年时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总会不知在哪一个瞬间就突然地闪现,终至陪伴人的一生,决定人的一生。
最初,她或许真不明白孙悟空为何重又选择踏上这条他曾经不顾一切要逃离的征途,而现在,继浸浴在这片布满了孙悟空童年足迹的自然气象中之后,她心底也隐约有些释然了。
自紫竹林这一路匆匆而来,纵然迢迢万里,纵然犯下了背弃观音的滔天罪孽,心中却从无半分怨悔。她想,不论孙悟空去向何处,自己这一生都会毫无犹疑地追随相伴了。
于是,她上前跟着孙悟空的脚步,朝着天地间暮色最凄迷的方向行去。
沙悟净这样说的时候,使他整个人看去就象一柄由仇恨铸就的利剑,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四周的灯火跳跃着青惨的光芒,映得他岩石一般的面颊也青惨一片。
猪八戒心中掠过一片寒意。
沉默的人总是容易让人无端地感到害怕,因为旁人无从知晓他们在想些什么。沙悟净就是这样一个时时喜欢沉默的人。所以三个人里面,八戒最惧怕的就是沙僧;所以当得知自己和沙僧心照不宣,都一心想要除掉玄奘时,就甘愿听从他的指挥。
八戒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感到一阵晕眩。他开始鄙夷自己。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是他从不杀女人的。他看了一眼脚边那具赤裸的尸体,分明还残留着余温,回想起刚才将钉耙筑入公主胴体的一瞬间,居然隐隐地有一丝快感。
大殿中一片死寂。离公主不远的地方是同样一丝不挂的玄奘。
刚从公主身上下来的时候,玄奘正在烦恼是否应该同公主说说话呢?说些什么好呢?高潮过后的男人显然是没有灵魂的,而虚情假意与甜言蜜语又是一件极其耗费智力的事情。玄奘忽然很想诵经,于是干脆就在公主的床上盘腿打坐,念了一段《受生度亡经》。
玄奘记起当初自己在长安城开坛布道,幸得观音大士法眼垂青,讲解的正是这一部《受生度亡经》。人生有时就是那么奇妙,偶然的一个巧合就能决定一生的际遇。同样一段经文,同样两个都是女人……“噫!观音也是个女人哩。”玄奘惊奇地发现:“男人的生活总是轻易被女人改变的。”
经文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的两个徒弟:悟能和悟净,就冲了进来。一声尖叫中,自己的锦斓袈裟就溅满了鲜血。
看着香消玉陨的公主,他心中有些不忍,又有些为她觉得庆幸,玄奘叹了口气说:“哎,还是你先我一步去了西天极乐。”
八戒在心里暗暗冷笑,可怜而虚伪的人啊!既然口口声声要去西天寻求极乐,去西天其实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何苦还要在世上活活受罪呢?生即是苦。没有生,就没有老死,也没有忧悲苦恼。他怎么不去死?呸!去他的三世因果,去他的六道轮回!我要活下去,偏就活在这人间!杀人?这仅仅是一个开端。我要杀人,我要回高老庄——我要挥舞着沾满仇人鲜血的钉耙杀回高老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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