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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提笔试图开始撰写这篇传记时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尸体,是美人鱼。一条货真价实、沾满海潮气息、胸脯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美人鱼。这种鱼我们在电视上见过,在电影上也见过,有出现在希腊海滨的,有栖息在香港九龙湾中的,总之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可是你很快就会发觉我刚才所说的只是一种想象,想象是不能当真的。事实是,这里出现了一具尸体,它有着美人鱼的形状。这样说并不过分,对于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来说,我们无论怎么赞美都不会过分的。
西施是在日暮时分出现在路口的。她的手上提着满满的一篮花,有喇叭花、牵牛花、菊花、荷花,还有西施最喜欢的小百合花。花篮虽然很沉,但从西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非常高兴地唱着山歌,“晨风吹,阳光照,白纱巾,胸前飘”,西施唱歌的时候显得很自豪,将胸脯挺得高高的,还腾出一只手,略带羞涩地抚摸着胸前飘动的白纱巾。 这条纱巾是一个叫伍子胥的人送的。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当西施从城里卖花回来,路过村边的小池塘的时候,看见一个戴着高帽、身材魁梧的人从马上一摔而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西施觉得很奇怪,就飞快地跑了过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啦?” “我受伤了。” “是怎么受伤的?” “我被越国人的暗箭射中了。” 那个躺在地上、说话断断续续的中年人脸上长满胡子,长得颇为威武。但西施没有考虑到这些,她只是想:“又打仗啦。这可真是不得了。老是这么打来打去,生活不就乱套了吗?”不过她只是这样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说:“噢真抱歉,那我可帮不了你什么忙,爷爷说跟我们打仗的人全都是大坏蛋。你还是自己安心坐在这儿休养吧。”西施是个善良的姑娘,她丝毫没有把眼前的中年人赶尽杀绝的意思,真的,我保证,绝对没有。
西施缓缓地从池塘边上站立起来。她缓缓起身的姿态显露出她的善良,这使中年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个侧身从地上爬起来,扯住西施的衣带,哀求道:“姑娘,您行行好,您看我的双腿都受了箭伤,如果您走了,我一定会死的。”西施没有想到一个看似气吞山河的大汉会说出如此委婉动听的话,这让她不禁有些迟疑起来。中年人见此情景,继续说道:“我是吴国的宰相伍子胥,如果你救我的话,我可以保证以后吴越两国人民永世交好。”西施是个深明大意的姑娘,从她那瘫痪已久的爷爷的口中,她早已得知伍子胥的大名,眼前的这个纵使是摇尾乞怜也让人觉得英气逼人的中年军官虽然以凶狠残暴著称于世,但他一诺千金的英雄气慨也同样深入人心。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从这个角度出发,西施觉得自己如果救他,也许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她注视着那双使劲盯着她看的大眼睛,心情渐渐融化下来。 在这以后的两个月中西施以极大的勇气和爱心照顾着伍子胥。在她看来,她对伍子胥的伤势照料得越是无微不至,伍子胥实现诺言的可能性就越大。她亲眼看着他的两条腿在春天的阳光中愈合,看着伍子胥的形象在她眼前越来越高大。终于在一天下午,他们在小池塘边上分手了,这时候的伍子胥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在史书上的形象,他变得神采奕奕,浑身上下充满着成熟男性的魅力。这让西施姑娘的心中升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忧伤,仿佛身体内部的某个器官在霎那间被割舍而去。为了表示对西施的谢意,伍子胥在临别时送给西施一条白色的纱巾,他说,这是信物,代表我说过的话将象这条纱巾一样苍白无力。
前面我漏掉了西施身上最本质的一件东西,即她的美貌,当然这并非我的无心之失。我们都知道伍子胥是何许人也,想当年,他金戈铁马,辅佐吴王阖闾,浩浩荡荡杀回故土,颇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在他这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大人物的眼中,美女只不过如同战场上的一堆枯骨,转眼即化。所以我说,西施的美貌在伍子胥的眼中是苍白无力的。 可是普天之下,毕竟是好色之徒居多。当西施在日暮时分进入集市时,她感觉自己成为一朵最耀眼的鲜花,周围人的眼睛化成一只只蜜蜂,一不小心就会酿成狂蜂采蕊之祸。在那一瞬间地球仿佛停止了转动,天空、大地、街舍、树木,似乎都变得懒洋洋的,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气。过路的人将肩上的担子放下,情不自禁地摸着胡子,色眼迷迷地看着西施。少年们纷纷脱下帽子,整理衣巾,以示自己虽然情难自制,但毕竟不敢坏了礼数。卖梨的将梨洒了一地,饮水的水泼了一身。大伙儿都变得有些痴痴呆呆,直到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长啸。 西施正在入神地摸着伍子胥送她的白纱巾时听见了范蠡的长啸。范蠡,这个全越国公认最漂亮、最博学、最文雅也最阴险姣诈的男子此刻正坐在马车上,得意洋洋地端详着被他的长啸震得耳朵发麻的平民百姓。他的练气术已经经营多年,当他隐居在五里山时,每天凌晨都要对着天边的残月长啸。据当地的人称,他的声音最远可达五里之外。因此当他牛刀小试,在这陌生的诸暨村的小集市上长啸一声,顿时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范蠡就是范蠡,虽然越国已经沦为吴国的附庸,他仍能给人们以振奋和希望。 不过范蠡的自鸣得意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车座下的五匹马停下来不走了,从它们那神采飞扬的眼珠看,可以知道它们并非震慑于范蠡的长啸。范蠡觉得很奇怪,便顺着马的目光往前展望,这样他和西施的目光就在落日余晖中激烈地碰撞,闪现出令后人为之而口沫横飞的爱情之花。 “敢问美女居家何处?” “我就住坐在离京城不远的诸暨村。” “那么美女今年芳龄几何?” “我娘说我是十八年前八月十五日生的,但爷爷说,妈记错了,是八月十六。” 在两人若断若续的交谈中,集市上的秩序迅速恢复了正常。而西施,在脉脉含情地看着范蠡的同时,依然保持着一手提花篮,一手抚摸白纱巾的姿态。 “好漂亮的花啊,我全买了吧。”范蠡一拎手就将蓝子提上车去,他的手指细长而有力,和他的身分地位十分相配。 西施低着头,没有说话。 “美女戴的这条白纱巾好漂亮啊,是哪位先生送的?” 西施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是别人送的呢?” “ 我猜的,”范蠡说,“我的直觉一向很灵……怎么样?美女你介意和我共坐一辆车子聊聊吗?” 范蠡说话的时候睫毛一闪一闪,好象在思考什么问题,但西施全然没有考虑那么多,她还在回味着范蠡刚才的神态、举止,他的每一句话,这个成熟男子身上具有女人爱慕的一切特征:斯文,秀气,体贴别人,有安全感。无可置疑,在这种情势下,她很难拒绝范蠡的要求,她半推半就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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