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我要说的是,我在香港警匪/黑帮电影里记忆的无边暗夜。 当影像因为黑夜变得暧昧、混沌,当人物的肤色、表情因为黑夜变得厚重、深沉,香港的黑夜,成为有所指的黑夜。是这黑夜掩藏了所有滔天的罪孽,是这黑夜遮蔽了我们每个人内心的各种痛楚,也是这黑夜,蒙蔽了我们的视野,让我们看不清自己的宿命。
[旺角黑夜] 尔冬升在影片《旺角黑夜》的开始,就强调了这种身处人生的漫漫长夜里的无边无际的宿命感。如果你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 那一夜,卖假劳力士表的两帮人扭打在一起,镜头凝视一枚硬币滑落,直至它滚落阴沟。
类似的敏感的镜语在一部香港商业片里呈现,实在难得。看完整部影片之后,我们不难察觉到一种属于尔冬升的温情和这部影片的张力所在--他的叙事不仅锁定于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命运,这部影片关怀并且叙述的,已经是整个群体无可改变的悲剧宿命。 与传统的香港警匪/黑帮电影类型不同的是,《旺角黑夜》的叙事线索不是单一的警匪对峙,人物关系是多重的、复合的。这是一种"复调式"的叙事。出现在影片中的每个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他超出于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配角"的戏分。无论是苗警官还是阿来,还是丹丹、"小朋友"、老六,或者根本只是闪现而过的林素儿……在故事讲述行将结束,这些或者死去的人,或者依然幸存的人,或者可恨、或者值得同情的人,在我们心目中,都共同出演、共同组合了"旺角黑夜"这出悲剧的整体。
那一夜,丹丹说:香港的空气这么脏,香港为什么会叫香港呢? 那一夜,在执行代号为"旺角黑夜"的任务时,苗警官和他的属下"小朋友"意外地破获了一起贩毒案,同时手上也沾了血,杀了人,彼此对自己的职业和命运更为迷失。 那一夜,新移民阿来终于死在苗警官极不情愿的一声枪响下。
[枪火]
在香港警匪/黑帮电影的语境里,杀与被杀,成为一对最为基本的永恒而持久的矛盾。人物偶尔会有变动,但无论是你还是他,总是位居于枪口的一端和另一端的对峙关系。
我们真正认识到杜琪峰的导演风格,不是在1997年,而是在1999年。1999年杜琪峰凭借《暗战》和《枪火》两部影片,名声鹊起,然而与《暗战》的模棱两可的娱乐性相比,《枪火》的简约与凌厉给了我们更为清晰、深刻的印象。 无论警察或者罪犯,彼此交锋时刻,都离不开枪。在杜琪峰的电影中,枪不仅是一种极为重要的道具,有时候,甚至架构了整个剧情的演变。五个人的每一次合作,也就是一次次精准的射击目标。每个人的动作组合类似于舞台造型,而恰到好处地剪接,配合以节奏感强烈的音效,简直就是枪的火,枪的舞。随着剧情变化,在最后一顿晚餐上,阿鬼拔枪指向阿信,其他人将枪口对准了阿鬼。
那一夜,兄弟反目成仇,射击的目标改变了。 可是,有一点始终没有改变--你们终将拔枪相见。
[暗战] 那一夜,黑暗于无边无际处潜滋暗长。"夜"者,不见天日也。 影片《暗战》的开始就起首不凡--刘德华扮演的杀手站在摩天大厦的天台顶端,俯瞰城市。他只有四个星期的生命,故事在开始就注定了他死的结局。医生问他:那么我们将不会再见了? 他说:会的,在来世。
后来我们在刘伟强的《无间道》系列中再次看到了这种,杀和被杀,如坠"无间地狱"般的永无休止的人生观。作为《无间道》系列的终曲,《无间道3》的结局只是一组蒙太奇镜头的假设和隐喻--谁都有前世今生,谁都有来世;谁都有可能清白,谁也都有可能十恶不赦。 在"银河映像"时代,我们一再地在银幕里看到这样的一种价值观念: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没有绝对的英雄;警察也人性的致命弱点,而罪犯也有人性的光彩之处;最终,无论是警是匪,所面临的宿命都是无法摆脱的,共同的。 也许,香港警匪/黑帮电影自80年代中期以后,"英雄"就死了。"古惑仔"时代的香港暗无天日,陈浩南可以成为青少年的偶像,就因为能打,敢拼,讲义气,玩命--而这,是在黑帮江湖打拼的"古惑仔"们所需要的全部素质。 刘德华最终凭借《暗战》夺得了1999年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影帝,而他所扮演的也不是什么英雄。他在电影里只是一个杀手。联想到《全职杀手》里的刘德华,一向在银幕中注重偶像形象塑造的他,为何每每选择反派人物呢?就是因为演反派同样可以演得充满人性的智慧与温情,同样演得充满英雄气质。 那一夜,刘德华扮演的杀手最终不是死于警方的追杀,而是死于自己在故事的开端就已写好的宿命。
[暗花] 与《暗战》的结局相比,"银河映像"旗下的游达志1997年在《暗花》里设计的结局,更为灰色而绝望。梁朝伟和刘青云此时已经不分正邪,甚至在形象上也是一模一样,不分彼此,不分你我。当这两个人物相互射击时,事实上已经成为一场一个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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